9月14日，75岁的山东大学齐鲁第二医院骨科医生赵冬梅，又一次登上了飞往新疆的航班。她即将在伊犁康复医院开展为期两周的医疗帮扶工作。
她的行李箱里整齐地摆放着印着医院logo的白大褂、叩诊锤、老花镜，还有止疼片和消炎药——去高原、去边疆，这些都是长期陪伴她的“老伙伴”。
摊开这位老人近十年的行程图：2017年起八赴海南陵水，前后跨越九个年头；此后北上吉林长白山，三进贵州、辗转平坝、剑河、威宁三县，2025年西行新疆石河子，今年再赴新疆伊宁。四省区、六家基层医院，一年到头，她在济南家中的日子不过两三个月。
七十大寿那一晚
她在手术台上跨过零点
赵冬梅（右一）在海南陵水黎族自治县人民医院指导手术
陵水黎族自治县人民医院，坐落在海南岛东南部。这家医院，承担着全县40多万人口的主体医疗，是当地医疗急救中心——乡镇卫生院处理不了的危重病人、夜间送来的创伤患者，最终都会在这里汇聚。
2020年12月26日深夜，赵冬梅的电话骤然响起：“赵主任，急诊车祸重伤员，您快来！”
十几分钟后，赵冬梅冲进医院急诊室，第一时间查看病情后，发现这名30多岁的小伙子为股骨干粉碎性骨折——一种出血和感染风险非常高的外伤，如果不及时手术，大概率会截肢。
赵冬梅立即带领两名当地医生走上手术台：牵引、复位，碎骨一截截对齐；置钉、固定，伤口一层层缝合……
零点过了，凌晨过了，窗外的黑夜一点点泛白。早上八点，手术结束。历经十几个小时的连续奋战，小伙子的腿，终于保住了！
看着在手术室门口守了一夜的家属喜极而泣，赵冬梅默默地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那一天，正是她70岁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家人，陪伴她的是那盏熟悉的无影灯。
同为帮扶医生的西安交通大学刘浩教授后来得知此事，感动不已，为她写下一句诗：“七十大寿何安度？陵水医院手术台。”
而赵冬梅自己却觉得十分平常：“我一生最大的欣慰，就是病人躺着哭着进来，站着笑着出去。”
这样的夜晚，她数不清经历过多少回。2017年12月，68岁的赵冬梅主动报名参加“京医百名老专家智力支持海南”项目，第一次走进陵水黎族自治县人民医院，此后每年驻点6-7个月，暑来寒往，周而往复，从未间断。
一台台手术，一个个夜晚，把她和这家海岛医院紧紧连在了一起。可她心里清楚：一个人再能干，也救不过来所有病人。
九年间，赵冬梅手把手地带出十余名骨科医生：膝关节镜、椎体成形、经皮椎弓根钉内固定，这些过去县医院不敢碰的手术，被年轻人一台台接过来；她带着大家写论文、做课题，把自己的专利、论文和课题成果毫无保留地拿出来共享。最终，这所医院的骨科，评上了海南省重点学科，成为当地有名的“金名片”。
县医院的医生都说：“有赵主任在，我们就觉得有依靠，心里就有底了。”
赵冬梅活成了别人的依靠，却甚少关注自己年迈的身体。2023年5月底，赵冬梅在陵水感染新冠，阳康后一度出现心衰征兆，不得不住院。可安排床位时，她却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就住骨科病房。
整整两周住院期间，她的病房成了第二间医生办公室：年轻医生把X光片一张张递到她面前，她总是看一张、讲一张，遇到拿不准的病例，她直接把会诊开到病床前……
在贵州省毕节市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斗古镇义诊时指导青年医生阅片
7月底，赵冬梅回到济南继续休养，身体还没好利索的她，当年9月，又出现在了贵州剑河县中医院；第二年，她再上海拔2800米的云贵高原，进驻威宁县中医院。
在她看来，这算不上硬撑：“当医生，要么你就干好，要么你就别干！”
唯一的C型臂坏了
“赵大娘”说：靠手做！
在吉林长白山保护开发区中心医院医疗帮扶指导
2021年8月，吉林长白山保护开发区中心医院，一道近乎“无解”的题，摆到了赵冬梅面前。
骨科做髓内钉手术，离不了一台叫“C型臂”的X射线机——术中实时透视，是医生在台上的“眼睛”。可全院唯一一台C型臂，却遇到了故障。按常规，这台手术只有一个选择：转院。但山路盘旋，骨折的病人经不起一路颠簸；等设备？错位的骨头，一天也等不起。
赵冬梅不是没有掂量过。在没有透视护航的情况下徒手做髓内钉，复位差之毫厘、置钉偏之分毫，后果都不可预计。这台手术，等于把几十年的手感、判断，连同自己的声誉，一起押了上去。
她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做，靠手。”
她让助手沿腿轴稳稳牵引，把短缩错位的骨头一点点拉到与健侧等长；随后，手掌沿病人的伤腿一寸寸摸过去——几十年的手感，此刻代替了机器的眼睛：复位、置钉，一气呵成。
手术一结束，她立刻安排拍正位、侧位两张X光片。片子投上阅片灯，断骨端端正正，钢钉位置分毫不差，到这一刻，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一台被机器“判了不能做”的手术，被这双手稳稳拿下。
其实，徒手做这台手术，风险是明摆着的：成了，病人保住一条腿；万一有偏差，责任全在医生身上。在这种情况下，医生如果说一句“转院”，谁也挑不出错。而赵冬梅却选了那条更难走的路——在她这里，病人等不等得起，永远排在自己担不担得起前面。
这并非一时之勇。在齐鲁二院，赵冬梅的直来直去是出了名的：看见问题当面说，遇上难处主动帮，该担的责任从不往后缩。同事们敬重她的这份直爽与热心肠，都亲切地喊她一声：“赵大娘”。
临行前，百岁老母亲总说：
“去吧，国家需要你”
在新疆石河子人民医院教学查房
如今，再出远门，赵冬梅心里空了一块。
2024年4月，99岁的母亲辞世——那些年每趟出发前必做的“辞行”，从此只能在记忆里重演。
那时，赵冬梅总是先走到母亲床前，俯下身问：“妈，你让我去吧？”老人家一字一句地答：“去吧，好好干，国家需要你。”八年支医，一趟趟出发，一回回这样的告别。
把时间几乎都给了病人赵冬梅，对家人有一笔还不上的账。连续八年除夕，她一直坚守在陵水县人民医院；母亲最后十余年的时光，全靠妹妹守在床前。
2023年5月，母亲病重住院，却反复叮嘱家里人：“别让冬梅分心，别耽误她给病人看病。”
那段时间，赵冬梅的手机整夜开机放在枕边。一个在手术台前从不手抖的人，那段日子却最怕深夜家人的电话响起。
这份“你去吧”的底气，来自一个革命家庭刻进骨子里的选择。
父亲1936年参加革命，留给女儿三句话：吃苦在先，有难的地方先上，不能躲在后边。赵冬梅记了一辈子。
毕业那年，赵冬梅背起行囊，登上一座交通不便的海岛，为守岛的基层官兵看病，一守就是5年。1970年7月1日，她宣誓入党，到今天已是第56个年头。母亲话不多，这辈子只向她提过一个要求：“努力为党工作60年。”
母亲走后，赵冬梅往基层医院跑得更勤了。她说，要一直干到80岁——替自己、也替母亲，把“60年”干满。
如今，家中床前再无人应答，但赵冬梅用一次次出发，深情地回应着母亲那句：“国家需要你”。
尾声
9月14日的飞机一路向西，机翼下的山川，从齐鲁大地一直铺展到天山脚下。
从海南岛到长白山，从乌蒙山到天山，八年里她一次次跨过山海：
在平坝、剑河的大山里，她每天查房，到村里义诊，病历一本本改；
在海拔2800米的威宁，她上趟五楼病房要捏鼻鼓气让耳膜恢复正常，靠一只电炉子熬过冬天；
西行到石河子，她为疼哭的7岁男孩接好肱骨，也为95岁的老人站上手术台……
赵冬梅说，她要做一棵医疗卫生战线上的“不老松”：“只要国家需要、患者需要，我随叫随到，无怨无悔。”
被需要，原来是一个人不肯老去的理由。（文/郝爱 陈鑫举 图/饶经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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